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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刻填色,莫把“金石气”描没了

2026-11-15 20:01:01 
■李治钢
  一块碑石,字口里那点红,究竟该不该补?这个问题看着小,实则牵着书法的一条命脉。国家文物局近日印发《关于规范文物题刻填色工作的通知》,为碑刻、题记的填色作业立下五条规矩:严格履行审批程序、恪守文物保护原则、科学把控材料与工艺、审慎推进存量问题整改、建立健全长效管理机制。通知开宗明义:不当填色会加速石质文物表面劣化,甚至造成表层剥落,带来不可逆的损害。这也是首次以专项通知形式,为“填色”立规。过去这类作业常被当作景区日常维护,刷子一挥,红漆一上,很少有人追问合规依据。如今规矩立起来,说明行业已经意识到:这一笔下去,可能就是影响几百年的事。
 
  美术界尤其应该读懂这份通知。碑刻、题记不只是景点上的几行字,更是书法艺术的实物遗存,是篆、隶、楷、行、草在某朝某代最真实的面貌。一刀一凿的深浅、一横一竖的收放、石面的剥蚀与残损,都是原作信息的一部分。清代碑学兴起之后,从阮元、包世臣到康有为,一代代书家从残碑断碣里探寻笔法,看重的正是这种饱经风霜的字口:硬朗、苍茫、有筋骨。通知明确要求严禁改变原迹形态、色泽质感,严禁增加修饰、严禁整体翻新,说的正是这个道理。填色一旦越界,就不再是保护,而是替古人改稿。字还是那些字,笔意却已然改换。
 
  近些年碑学渐热,学书者爱说“金石气”。金石气从何而来?从斑驳来,从拓本的墨色层次来,从石头上那点“说不清”的年头来。旧拓之所以珍贵,正因它保留了石面被时间磨过的痕迹:字口边缘那点毛涩、那份深浅不均,恰恰是判断年代、辨识真伪的依据。若把字口统统描得鲜亮饱满,远看是精神了,近看却像刚出厂的工艺品。泰山有一处“青壁丹崖”题刻,据景区记载,因石上字迹多经描红,山崖便得了“丹崖”之名。这类描红由来已久,却也提醒我们:历代叠加的颜色早已与这处景观的历史纠缠在一起,今天再动刷子,动的不只是颜料。游客要的是“看清楚”,书法研究要的是“看得真”,两种眼光并不总是一致。
 
  那么,字迹看不清怎么办?办法其实不少:制作精拓、采集高清影像,设置局部补光、展示放大拓本,也可以借数字化手段,把字口、笔顺、释文讲清楚。唯独不该把文物本体当成投影幕布,直接上色以求视觉效果。景区担心游客看不清,这份心情可以理解;但文物的价值,恰恰有一部分藏在“看不清”中。过度填色,无异于把一部古法帖修成了商业广告字体。

 
  文物题刻也不是说一律不许填色。关键在于谁来填、依据什么填、凭什么资质填。先看反面的例子:四川安岳石窟部分造像,20世纪90年代由当地群众自发捐资、聘工匠重绘,大红大绿敷于像身。2018年照片传开,舆论哗然,国家文物局随即要求开展全面调查。当地群众的出发点未必是坏的,但好心最终办成了坏事。还有性质更为极端的案例:有人用红色记号笔在泰山涂画35处文物遗迹,最终以故意损毁文物罪被追究刑事责任。明火执仗的破坏容易识别,披着保护外衣的错误操作却更隐蔽,后果也更难挽回。正面样本同样存在。2024年,泰山中天门管理区对辖内49处石刻描红,由多年从事文物古建保护的专业队伍现场调色,先清理原有底漆,再用天然矿物颜料细致重描,一道工序规范落实,这才谈得上专业考究。两相比较,差别不在于填或不填,而在有没有论证、有没有资质、有没有审批。善意不等于专业判断,热情也代替不了专业规范。
 
  此次通知的可贵之处,在于把管控关口挪到了前头。实施前先评估保存状况,论证项目的必要性与可行性,编制技术方案,按文物保护级别报批;未经批准,不得动笔。这一条,治的是“先干了再说”的积弊。在材料方面,要求天然环保、性能稳定、与石质基体适配;在工艺方面,要求传统技艺与现代技术相结合,防范隐性损伤——那种当下不易察觉、数年后才显现的病害。对已经填错的存量问题,通知也不主张一洗了之,而要组织文物、石刻艺术、材料科学等领域专家进行论证,按照轻重缓急制订整改方案、履行审批程序后再实施整改。有些旧色已经嵌进石皮,硬洗反而会连带剥落石屑;整改工作比初次填色更考验分寸把握。这份审慎克制,本身就是专业态度。
 
  往深处看,填色之争,争的是我们如何看待文物之“旧”。有些地方总觉得古物要焕然一新才拿得出手,仿佛残破就是管护失职。可文物不是舞台布景,不能按今天的审美好恶重新上色。真正的敬畏,往往表现为克制动手。石头有石头的颜色,时间有时间的笔触,人为的每一笔,都该有依据、有分寸、有余地。
 
  碑石题刻站在那里几百年,靠的不是鲜艳,是沉默。填色之笔落下之前,不妨先问一句:这一笔,是替石头续命,还是替自己添彩?想清楚了,再落笔也不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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